陆家现在的家主是陆城他爹,陆启封。

陆启封年轻时风||流|倜傥, 而立之年位高权重, 人又长得俊朗,多的是人青睐, 环境不允许他钟情于谁, 他就在明媒正娶的妻子死后顺势而为, 这辈子有过不少女人, 孩子挺多的。

最器重的就是大儿子, 也是妻子所生, 天赋极高, 生来带着贵气,是整个家族一致认可的下一任族长。

结果没想到顾远那老东西玩阴的玩到他大儿子头上。

顾远年轻时候就喜欢玩阴的, 擅于算计, 城府很深,极难摸透, 这一点陆启明知道,竟然还大意的中了计, 愧疚的不行, 他觉得自己在这里面也起到了帮凶的作用。

如果他不上当, 不念及两家当年的那点情分,当时没有话赶话的答应让大儿子去帮对方的儿子渡劫, 或者是让别的谁去,事情都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。

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事情,陆启封就上火上的吃不下饭, 睡不好觉,顾远就是冲他儿子来的,谈话的时候给他下了套,他跳进去了,直到三年前出了事他才发觉到那一点。

陆启封能不恨吗?

最恨的是,到头来还要指望顾远的儿子救自己儿子。

这算什么事啊……

说白了,陆启封就是不肯承认,站在顾远背后的是老天爷,它才是真正的幕后操控者,操控着每一个活在这个世上的人,谁都没有办法逃脱出它的掌心。

结界一开,陆启封就知道了,他没想亲自去迎接,好歹是个族长,身份摆在这儿。

即便不是族长,他也是长辈。

再说了,必须要给顾远儿子一个下马威,不然那小子搞不好还以为自己是陆家的恩人,要陆家人点头哈腰,低声下气。

真要是那样,可就太没天理了。

陆启封正准备找本书看,突然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,他的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,面色变了变,赶忙让下人过来推他出去。

于是城门底下的七八个人里面,为首的就是陆启封。

心里的猜测在见到越来越近的人时得到了证实,陆启封朝陆启明投过去一个指责的眼神,她也来了,这么重要的事情,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?

陆启明回了个无奈的眼神,我也是去了才知道的。

林岚的出现,彻底将陆启封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。

陆启封转着轮椅扶手过去,身上的威严敛去,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:“岚妹,很多年没见了,你好吗?”

林岚轻声说:“不是很好。”

陆启封看出她大限将至,眉峰登时就拢了起来。

陆启明咂咂嘴,林岚这一招真厉害。

自己时日无多,硬是要千里迢迢的跟过来,为的什么?为的就是打出最后的一张底牌,这计算的程度,不得不让人佩服。

时间能吞噬掉很多东西,多到你想象不到,也难以承受,最后剩下的都是记忆深刻的,比如初恋。

虽然不是每个人的初恋都会逃过时间的吞噬,但看大哥的那个反应,他的初恋是逃过去了,完好无损。

顾长安从白严修跟陆启明嘴里听到过陆顾两家的恩怨,眼前的一幕还是给了他不小的冲击。

人生挺奇妙的。

在场的陆家其他几个人里头,年长的处于吃惊状态,年少的则是一脸懵逼。

陆启明的咳嗽声打破了怪异的氛围:“先进城吧,大哥。”

陆启封这才将视线从故人身上移开,挪向她身旁的年轻人,眉眼真像她,真人比照片像多了,像的他那股子火堵在心口,都不能顺畅的发出来。

顾长安不卑不亢的打招呼:“伯父。”

陆启封哼了声就要发作,林岚轻飘飘的看了过去,他的脸色忽明忽暗,最后变成了明。

陆启明跟其他陆家人:“……”

还为难个屁啊,省点儿力气吧,咱老族长已经被人吃死了。

进城后,顾长安一路走一路看,他还以为城大人少,意想不到人还挺多的,四处都弥漫着人烟味,跟在城墙外看的时候截然不同。

顾长安拿出手机看看,没信号,他的嘴角轻微抽了抽,那个男人没跟他说过这个事。

陆启明扫了眼顾长安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还想着信号呢,你很快就会操心的连手机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”

顾长安闻言脸色微变。

后来陆启明说了什么,周围的人说了什么,顾长安都没有留意,包括一道道充满好奇,敌意,友善,或是排斥的目光,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,不知道见到他的时候,对方会是什么表情。

顾长安的脚步忽然一顿,他侧过头朝着一处方向看去,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。

走在另一侧的林岚见状停下来:“长安,你在看什么?”

顾长安说没什么。

刚才如果他没看错,那个人影是十二,被他发现后就立刻躲起来了。

顾长安有些搞不懂,十二躲什么?他承了对方的情,态度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,按照常理来说,对方不是应该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他面前找足存在感,想方设法让他难堪吗?

还是说,他是小人之心?

顾长安怀揣着一半疑惑,一半紧张的情绪进了陆家的大宅,跟陆家老宅相比,他面前的宅子就大的有些过分了。

一个花园的占地面积抵得上顾家老宅的两三倍。

顾长安心里的那点儿不痛快很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,两家一起发现的长安城,陆家得到了,还在上面建了一座新城,顾家屁都没有。

这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。

林岚看出儿子的心思,眼里浮现一抹哀伤,她说当年发现长安城之后,两家一起进去的,最先找到的是逐月跟弋阳两把剑,一家一把,由族长保管,一代代传下去。

那时候的长安城机关重重,走一段路过一扇门,都有人受伤,两家商量好先离开,调养几天再进去,顺便想想万全之策。

结果当天半夜,顾家人违背约定偷偷潜入,全死在里面了,一个都没活着出来,被找到的时候只剩下尸骸了。

林岚的眼眶微微发红:“我那时候怀着身孕,有点不舒服,你爹不放心我,就留下来照顾我了,因此保住了一条命。”

顾长安:“……”

林岚将一缕发丝拨到耳后,目光望着远处,她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幕,没有血色的脸上满是沉痛:“你爹不肯面对现实,偏要认为是陆家的阴谋,是陆家|引||诱|顾家人进去送死的,一怒之下就带我回了老宅,跟陆家彻底断了联系。”

顾长安在心里叹口气,老头种下的因,结出的果子他这个儿子吃了。

果子不止苦涩,也甜,他吃的心甘情愿。

“岚妹,我想跟你单独说说话。”

陆启封的声音打乱了顾长安母子俩的思绪,他满怀期待的看着故人,希望得到对方的回应。

林岚说好:“我也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
陆启明摇摇头,这时候就该保持距离,不能让对方有机可乘,大哥傻了,竟然主动提出单独见面。

顾长安被安置在一个房间里面,他一路上有观察过地形,这房间离正门跟主厅不是一般的远,要是搁在皇宫里,差不多就是冷宫的位置。

大概是怕他动什么小心思。

陆启明走进来说:“别想多了,没人危难你。”

顾长安把行李随便一丢,坐在红木椅子上面不说话。

“你的王牌不是阿城对你的感情,是你妈。”陆启明说,“陆家有不少人跟你妈都有不错的交情,包括阿城的叔公,我,他爸,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,你只管想着怎么让阿城好起来就行。”

“阿城好了,什么都好说。”

另外一个可能陆启明没说,因为真到了那时候,陆家为不为难,对顾长安来说都无所谓,阿城完了,他也会跟着玩的,早晚的事。

看他三年把自己搞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摸样就知道了。

陆启明奔波劳累,撑到这儿真的不行了,他扶着门出去,驼着个背,这时候苍老的不行,感觉就剩一把老骨头了。

顾长安目送陆启明离开,他没瘫一会,就有下人过来端茶送水,不知道心里想的什么,反正面上客客气气的,工作都做的很到位。

人心隔肚皮,都一个样,谁也没资格说别人。

顾长安一杯茶喝完,母亲还没有回来,他打开房门出去,长廊上站着几个下人,齐刷刷的看了过来,面色肃杀。

竟然还有站岗的。

顾长安没打算跟他们玩,心思不在那上面,他退回房里,走到木床前把自己摔上去,拽了不知道绣着什么花的新棉被一裹,闭眼睡觉。

这一觉睡的不但沉还长,顾长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他在短暂的迷茫之后一个鲤鱼打挺,就在这时,门从外面打开,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是十二。

顾长安睡了一觉,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,十二的到来在他意料之外,也在意料之中,他先开的口:“白天我进城的时候,为什么躲我?”

十二并未看顾长安:“人多,不方便。”

顾长安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,他打量着眼前的十二,三年过去,还是少年模样,扎着金色马尾,低眉垂眼,要说变化,也有,更加沉寂了,像一口枯井:“那你来找我是为的什么?”

十二的唇角抿在了一起。

顾长安穿上鞋起来:“为的陆城?”

十二清清淡淡的从唇间溢出一个字:“是。”

顾长安轻笑了起来:“同样都是守护灵,你比月牙要敬业多了,她控制自己的主子,不干事尽捣乱,你被主子控制,尽心尽力。”

十二说:“实力决定一切。”

“少爷实力强大,当初他来我的家族挑人,没有人不服,谁都想被他看上。”

顾长安说:“他谁都没看上,唯独看上了你。”

让顾长安意外的是,十二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露出丝毫得意的神情,还是那副清淡的模样。

“被少爷看上,就做好了为少爷牺牲的准备,他带走我以后,却只让我负责他的衣食住行,并不让我服侍。”

顾长安知道十二说的服侍是指哪一方面,不过他觉得,负责衣食住行这个权利已经够大了,大的让他心里吃醋,哪怕是陈年老醋,也照吃不误。

“四爷说是命,我的父亲,兄长都是那么说的,他们所有人都让我任命。”

十二抬起了头,一双黝黑的眼睛盯住了主子心心念念的人:“顾长安,如果你是我,你认命吗?”

顾长安还是第一次看十二的眼睛,以往几次都是垂着眼皮,这么一看才发现眼珠子真漂亮,跟玻璃珠似的,配着那张找不出缺点的脸蛋,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,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:“我不是你。”

言下之意是那种假设没有意义。

十二依旧盯着顾长安:“我很不喜欢你。”

顾长安早知道了,他笑着说:“彼此彼此。”

虽然顾长安没见这个孩子几次,但从陆启明那里间接的了解过不少信息,比如他有多能干。有多忠诚,有多爱慕自己的主子等等等等,过来前在四合院里还听了一部分。

依照陆启明的说法,陆家人很希望十二能够睡上陆城的床。

送也送了,可惜没能成功。

顾长安说:“三年前的事,谢谢。”

十二似乎有些诧异,转瞬即逝:“我不需要你跟我说谢谢,少爷是我的主子,我是他的守护灵,从他跟我达成契约的那天开始,我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职责。”

“如果需要的话,不止是我,我的家族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主子去死,这就是守护灵的命运。”

顾长安多看了少年两眼:“我很早的时候做过一个梦,梦里有成群的火烈鸟在一个很大的台子上飞,不停的盘旋,周围跪趴着很多人。”

十二看向顾长安,几秒后说:“可能是命运给你的一种暗示吧。”

那晚他带领族人在祭台上祈福,之后前去兰檀山谷举行一个很古老的仪式,差一点就来不及了。

十二说:“少爷出事前一天晚上,他去我的房间找过我。”

顾长安想起来了一些记忆片段。

“你跟他的事是我透露的风声,他知道了,跟我说他很失望。”十二垂了垂眼皮,“我以为少爷要我回城受罚,永远不再需要我了,他却提出了一个协议。”

顾长安听到这里,下颚线条绷了起来。

“少爷说,只要我在第二天晚上点亮续魂灯,他答应在继承族长之位之后,还我家族自由。”十二的语气很淡,“他交给我一封亲笔写的信,倘若点亮续魂灯还是没有救活他,就让我把信交给老族长,这样我的族人依旧会获得自由,这是他给我的承诺。”

顾长安沉默了许久:“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?”

十二的语气突然就冷下来:“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惭愧,少爷为了你做了多少,而你又为他做了多少。”

顾长安没见半点怒意,连阴霾都没有,只觉得好笑:“你跟我说了,我反而轻松很多,至于惭不惭愧,那是我跟他的事,两个人的事。”

十二的面色笼上一层寒霜:“我替少爷不值。”

顾长安个头比少年高一些,他弯腰笑着说:“弟弟,你替不了你家少爷。”

十二噎住,随即是满脸羞愤,这人的嘴皮子很利索,他说不过,有一回结识的时候就知道了。

顾长安直起身:“我听说他很不好。”

十二说:“超过你的想象。”

顾长安慢悠悠的说:“不管你说的那个协议里有多少是真的,多少是假的,你的确帮我救了我男人,算是也救了我,因为他不在了,我也活不下去,所以这份情我会还你。”

“我男人”三个字让十二呼吸受堵,他瞪过去,这人的心机太深了。

顾长安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,被他白到泛青的脸衬托的极为虚弱:“别用这种十恶不赦的眼神看我,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人,吊着的那口气还在你主子那里。”

十二面无表情的走了。

顾长安摘下眼镜,拿出块布擦擦镜片,稍微接触的多一点,发现就是个孩子嘛,只不过是故作老成而已,狐假虎威,没什么威胁跟杀伤力,他的眼底被一片沉重覆盖,别的他不求了,就求那个男人好起来。

片刻后,下人来通知,让顾长安去主厅。

顾长安一路沉默的跟着,穿过迂回的长廊,诺大的花园,假山,凉亭,湖泊,等他走到主厅的时候,后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
妈的,真的太远了。

顾长安有点低血糖,他下意识去抓离自己最近的门框,看在主厅几人的眼里,显得惨兮兮的,风一吹就能倒。

陆家几个长老眼里都有些震惊,顾家人长得魁梧强壮,天生拥有|蛮||力,子嗣里竟然有这么弱的。

半响他们后知后觉,顾远的妻子是半灵体,挺柔弱的,看来孩子完全继承了母亲的体质,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看起来比母亲还要弱。

顾长安心里跟明镜似的,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,所以任由他们打量,有问必答,全程极为配合,没有露出半点反抗的意思,等他们满意了,问完了,他才问:“我妈呢?”

陆启封说她睡了。

顾长安要求见他的母亲。

陆启封手一挥,一个看起来是管家的人领着顾长安去,又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。

顾长安气喘吁吁,等陆城好了,他们就走,这里不适合他这样的体质居住,不然迟早有一天会死,走路走死的。

林岚确实在睡觉,顾长安闻到屋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,从香炉里飘出来的,闻着让人心神安宁,他放心下来,跟着管家回到主厅。

等到顾长安站在陆城所住的别苑里时,他差不多已经废了,走路走的。

别苑里一个下人都没有,死寂一片,像是没有活物存在。

但顾长安目光所及之处明显有打理过,说明下人进来收拾完就匆匆走了。

陆启封叹气:“阿城发作起来,谁都不能近身,我不忍心把他锁起来关在地下城里,就在别苑周围布了结界,为了安全起见,下人一般时候都是忙完事情就走,不会留下来的。”

顾长安的心里涌出强烈的酸楚。

停在一个屋子前面,陆启封喊道:“阿城,顾家的小子来了。”

里面没有声音。

顾长安正要开口,门猝然打开,出来的人瘦的离谱,就剩下一具高大的骨架,如同一个怪物。

没见到之前,顾长安想的是要好好说,可是当男人以这副凄惨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,他的脑子里就轰地一下炸开了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给揪住,大力的拧巴在一起,疼的他呼吸急促,喉咙里发出不堪忍受的喘息声,仿佛一只濒临死亡的兽类。

顾长安痛苦的喘了几口气,站不住的踉跄了两步,下一刻就阔步冲过去,扬手给了男人一巴掌。

陆城被打懵了。

其他人更懵,尤其是陆启封,我儿子被你爹算计了,我还没找你算账,你一来就打我儿子,把我置于何地?

陆启封抓着轮椅扶手要起来,陆启明赶忙拉住。

就跟蝴蝶效应似的,他一拉,旁边的人也过来劝,看开点,你儿子被打了都没怎么着,你生气有什么用呢?不是让自己最后的一点脸面都丢了吗?

顾长安喘着气,镜片后的眼睛瞪着男人,两片苍白的唇抿在一起,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,他质问,声音变了调,像是在竭力忍着什么,听起来让人心里发怵:“我让你那么做了吗?”

陆城慌乱无措: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
话声戛然而止,他被两条颤抖的手臂抱住了,抱的死死的。

顾长安不停的蹭着男人消瘦的脸,蹭的他脸上全是眼泪,发抖的唇动了动,轻不可闻的说了什么,不知道是对不起,还是谢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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